吴峰正在进行飞防作业。

周催与他的收割机。   　　长江日报记者刘帅 摄

□ 长江日报记者蒋太旭 刘帅 通讯员肖涵 桂敏

 

5月8日，新洲区涨渡湖杨叉河大队，连片油菜成熟待收。36岁的周催站在联合收割机上，查看试割的200斤油菜籽，对“95后”社员周聪说：“再过两天，全面开镰。”

 

同一片天空下，紧邻杨叉河的杨柳湾，同龄人吴峰正操控无人机掠过青黄相间的麦浪。5年来，他的“铁鸟”已完成13.6万亩次飞防作业。

 

一位是武汉市参加全省农机大赛最好成绩保持者，一位是新晋武汉市“五一劳动奖章”获得者——同在涨渡湖畔耕耘的周催和吴峰，他们的人生轨迹，映照着武汉现代农业从“面朝黄土”到“仰望星空”的转型。

 

■ 从工程师到农匠

 

一位返乡大学生的田野转身

 

周催大学毕业后南下深圳，成为一名工程师。在参与港珠澳大桥建设期间，他“每天下班去海边散步，就会想起家乡的那片湖”。千里之外的武汉市新洲区涨渡湖畔，他的父亲周志祥以经营农资生意起家，独自一人支撑着1000多亩耕地。不忍父亲独自操劳，2012年，周催决心返乡。

 

“那时候打药没有飞机，全靠人背着药桶打。”他从基础农活干起，最难熬的是2016年内涝，1000多亩地被淹了一周，损失约百万元。“那年我刚结婚，是真想过放弃。但回头一看，地还是要有人种。”

 

随着农机的普及，周催与时俱进，苦练各类农机设备的驾驶操作。2022年，他牵头成立武汉君诺农机技术服务专业合作社，带领16名社员，仅三四年时间，就流转托管耕地5000余亩，机械化服务面积达2.3万亩。

 

真正让农户记住他的，是去年周催筹资逾800万元建成的那座“全程机械化+综合农事”服务中心。走进中心，农机数字化服务管理平台显示屏上，实时跳动着累计作业总面积、气象信息、每块地的墒情数据。通过平台集成的360度监控视频，可以实时查看田间情况，甚至能调控远处田边水闸门开启。他笑着形容，“过去是‘面朝黄土背朝天’，现在是‘手握遥控器，坐看风云变’”。

 

过去，涨渡湖农户在收获季总为晾晒发愁：“遇到连阴雨，稻谷眼看着发霉，一年辛苦就打水漂了。”去年7月，农事中心烘干车间建成投产，日烘干能力达270吨，使当地农户每斤稻谷售价提高0.2—0.3元，并带动十几名本地农民就业。

 

今年，合作社油菜种植面积达1480亩，并依托连片花海发展起农文旅，吸引超6万名游客前来打卡，也带火了周边餐馆和副食店的生意。如今到了油菜收获的季节，周催已经计划好安排6台联合收割机，在3天内完成油菜抢收。

 

2025年，周催在第三届“武汉农匠”职业技能大赛农机驾驶与修理赛项中获二等奖，随后在“湖北工匠杯”农机修理竞赛中夺得第四名，创下武汉市选手最好成绩。他的书橱里，各类学习培训证书摆了满满一摞。去年年底，他刚参加完农业农村部管理干部学院智慧农业专题研讨班后，又马不停蹄到上海交大参加乡村振兴“头雁”培训。

 

“干农业这行，一天不学习就跟不上。”每年秋收后给工人发现金工资，是他最有成就感的时刻，最多一次，他取了40多万元，发给六七名年约六旬的农民员工，看着他们开心的笑脸，周催就觉得值。

 

■ 从飞手到奖章

 

一次药害事故逼出的工匠精神

 

吴峰2015年返乡。此前他在外做五金生意，婚后一次回家探亲时，见父亲种几十亩田忙得顾不上吃饭，便决定留下帮父亲。

 

2018年，他借国家补贴政策自掏十余万元买了第一台拖拉机。两年后，见无人机一天能作业四五百亩，而靠人工顶多10亩，他便考证购机，进入飞防行业。

 

无人机植保看似“酷炫”，实则是严肃的技术活：配药精确到毫升，飞行高度精确到厘米，航线需综合风速、地形与作物密度。“任何一个环节出错，轻则影响效果，重则造成药害。”

 

他至今记得第一次独立作业的狼狈。2020年夏天，给自家稻田打药，风速突变，无人机偏航，药液飘到隔壁地里的豆角上。第二天，豆角叶卷曲发黄——他赔了人家一季收成。“从那以后，我飞之前必看三遍天气预报，宁可等，不能莽撞。”

 

去年秋收，当地突发稻飞虱虫害，吴峰承接了1000多亩应急飞防作业。他连续一周每天工作到凌晨一两点，最终控制住了虫害。作业结束后，一位70多岁的老农拉着他的手说：“要不是你，我这季稻子就白种了。”

 

与吴峰交谈，会感受到他身上那种有别于传统农民的气质——他更像一个工程师，对机器的原理、参数、性能如数家珍。他说，农业无人机不只是一个工具，而是一整套技术系统，“需要懂农业、懂机械、懂数据的复合型人才”。

 

为了练好无人机机臂拆装检修，吴峰连续一周反复拆装螺丝，练到手肿得握不拢拳，硬是把整套动作从12分钟压缩到六七分钟。去年，他先后斩获第三届“武汉农匠”职业技能大赛无人机装调检修赛项第二名及省赛第四名。在武汉市农机中心综合科负责人石振疆眼中，吴峰能通过收获的作物准确反推当季施肥、用药、收割时机的问题，“他的眼睛就是尺，更难得的是肯钻肯学”。

 

今年4月底，吴峰荣获武汉市“五一劳动奖章”。全市100余名获奖者中，8人作为代表上台领奖，他是首个以“无人机飞手”身份登台的领奖代表。

 

■ 大地与天空

 

一次雨前的“生死时速”

 

周催和吴峰经常协作。周催托管的田地需要打药时，会找吴峰；吴峰飞防前，也会向周催询问墒情。

 

去年5月，周催托管的一片小麦突发赤霉病，天气预报当晚有雨，如果雨前不能完成防治，上千亩小麦可能绝收。下午4时，周催拨通吴峰电话。吴峰正在20公里外作业，当即收起无人机，驱车赶来。傍晚6时，三架无人机同时起飞，赶在雨前完成了800亩田的应急防治。夜里9时，雨落下来时，两人在周催的农事中心吃了碗泡面，对着屏幕复盘航线数据。

 

两人心里都清楚：这次救回来的，不只是800亩麦子，还有农户对“社会化服务”的信任。“要是绝收了，明年谁还把地托管给你？”周催说。

 

天上无人机穿梭，地上收割机轰鸣。在涨渡湖的高标准农田里，周催和吴峰，一个扶着方向盘，一个手握遥控器，似指挥着千军万马。这些画面，正在重新定义“农民”二字。

 

什么是新型农民？周催说：“过去靠经验，现在讲科学讲数据。”吴峰则从细节对比：“以前打药要五六个人拉管子，一天只能干50—100亩。现在无人机飞一遍就是几百亩，穿皮鞋作业，脚不沾泥。”

 

“从‘面朝黄土背朝天’到‘耕牛变铁牛、锄头变遥控器’，‘农民’的内涵已变。他们不再是体力劳动者，而是懂技术、会操作、善经营的复合型人才。”石振疆说，周催和吴峰的实践，正是智能装备进田野的生动演绎。

 

傍晚，周催调试收割机，吴峰准备收起无人机。他们的深耕与飞防，撑起了大地与天空之间新一代农民的标尺。农民，不再是一种身份，而是一门需要终身学习的职业。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来源：长江日报